楚嵐不開口, 段離也沒有說話。

段離此刻的註意力都在楚嵐與他交扣的手上。骰盅已經掀開了，楚嵐卻沒將手放開。

段離能夠清晰的感受到楚嵐的體溫順著相貼的肌/膚傳過來，那溫度甚至到了有些燙人的地步。

段離疑惑的皺了下眉，在心中琢磨著, 楚嵐身上的溫度怎麽會這麽高, 莫非生病了？

他很快就否決了這個想法, 楚嵐身懷鳳凰骨, 算是半只腳踏入了仙門，沒那麽容易生病。

段離想，莫非是他現在使用的這具身體的溫度太低，他從本體脫出, 一時難以適應？

段離低頭認真琢磨這個問題, 他沒有註意到身後之人看他的眼神, 炙熱滾燙, 可又帶著幾乎滿溢的愛意。

對面的男人得不到回應, 忍不住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。

楚嵐終於有了反應, 他看過去，面具後的一雙眼眸漆黑如墨，眼底滿透著漠然與冷意，男人忍不住後頸一涼, 但他很快強行鎮定下來。

楚嵐沒有錯過那一瞬間男人眼底閃過的驚慌，他悠悠開口道：“怎麽, 方才不還叫囂著要與本樓主賭一場？現在是怕了？”

楚嵐說話的聲音與他帶著冷意的眼神完全不同, 話音裏帶著淡淡地、柔柔地笑意。

男人聽後，楞了一下, 去看楚嵐，卻見楚嵐已垂下目光看向被他半摟在懷裏的人。

段離的耳朵忍不住動了下。楚嵐說的這句話無論是語氣還是內容, 都與他方才所說的一般無二，可又好像……有些不一樣。

在段離看來，楚嵐這話並不是跟對面的男人說的，倒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，似是調侃，可又帶著不可言說的親昵，仿佛帶著小鉤子似的，卻又讓人的心底很慰貼。

段離忍不住轉頭，楚嵐恰好也在看他，二人的視線撞到一處，就見楚嵐雙眸一彎，眼底浮現出一抹溫柔笑意，璀璨似含著萬千星光。

段離心跳不由漏了一拍，他眨眨眼，也沒將此放在心上，只暗道：“奇怪，以前怎麽沒發現他的眼睛這樣好看。”

對面的男人在聽了楚嵐的話後，並沒有像面對段離時似的心生疑惑，因為不管是周圍人的反應，還是這名突然出現的年輕人身上所帶的氣場，都在宣告著他就是這座蜃樓的主人。

面對突然現身的楚嵐，男人身上的囂張氣焰不見了，他的視線落在賭桌上的三顆骰子上，眼珠顫動，透露著某種不安與恐懼。

事實確如段離所說，男人逼著蜃樓主人現身，現在正主出現他卻害怕了。

大廳內那麽多雙眼睛看著，男人只能硬著頭皮接過骰盅，與以往每一次一樣，他搖出來的點數是除豹子外最大的，然而段離搖出的是豹子。

第二局，男人輸了。

男人不甘心地盯著骰盅裏的骰子，隨後不知想到什麽，眼底的神色變得堅定，他將骰盅扔向段離。

段離將骰盅接在手裏，才註意到直到現在他跟楚嵐的手仍是扣在一起的。不等他回頭詢問，就感到楚嵐的手指更用力的嵌入他的指縫中，帶著他一同搖晃起骰盅來。

隨著一聲輕響，骰盅被扣在賭桌上，與上次一樣，他們搖出的依然是豹子。

第三局，男人落敗。

結果出來的那一刻，廳內先是靜了一瞬，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男人忍不住叫道：“這不可能，你們，你們……”

在他看來，段離，楚嵐上局能搖出豹子純屬是撞了大運，萬萬不該有第二次的道理。

段離安撫地笑道：“玩玩而已，別這麽激動，小心氣壞了身子。”

見男人仍呼呼喘著粗氣，段離想了一下，說道：“這樣吧，你方才讓我一次，我也與你行個方便，你若心中著實不服，咱們五局三勝，如何？”

勝負欲這種東西，是個人都有，更不要說像男人這般浸淫賭場多年的老手，他在賭桌上一直是所向披靡的，還從未輸過。

聽段離這樣說，男人心下蠢蠢欲動，想要扳回一局，可又忌憚段離身後的楚嵐。

在他看來，段離是沒有任何攻擊性的，可他身後的楚嵐一看就不好惹。

註意到男人的目光，段離道：“你不必看他，就問你要繼續嗎？”

見楚嵐始終沒有出聲反對，男人一咬牙：“好。”

賭局再起，結果仍是同樣，男人仍是不服，叫嚷道：“再來一次。”

“再來！”

“再來！”

“再……”

起初圍觀的眾人還有些緊張，但一次又一次，漸漸也覺得無趣了，有人叫道：“唉，你贏不了的，認輸很難嗎？”

“就是，是不是輸不起啊。”

“輸不起就別來。”

男人已賭紅了眼，所有的註意力都在骰盅上，並不理會周圍人的叫喊。他不停地輸，不停的喊著再來一次，再來一次，再來一次。

段離倒是沒說什麽，一直陪他玩，不知過了多久，就在周圍的人忍不住要散了的時候，段離將骰盅一丟，揉著手腕道：“不玩了不玩了，餓死了。”

其實他用著這具身體，哪裏會覺得餓呢。

再看男人，只見他渾身濕透，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。

男人雙手緊扣著賭桌，面具後的一雙眼睛兇狠地瞪著段離。

段離揉了下手腕，好奇道：“從方才開始我就覺得奇怪，為何你這般篤定自己會贏。”

男人並不說話，只呼哧呼哧喘著粗氣。

“他會這般自信，當然是有原因的。”低沈的聲音自身後傳來，是楚嵐。

段離扭頭道：“哦？願聞其詳。”

對上段離佯裝出來的求知眼神，楚嵐低笑一聲。

因為距離貼的近，段離甚至能感覺到楚嵐胸腔的顫動，但他懶得很，並不是很想躲開。

楚嵐擡手輕輕一彈，桌上的骰盅瞬間四分五裂開來。只見那骰盅內部附著著一層類似蛛網一般的透明的細線。

“那是什麽？”

人群中傳來竊竊交談的聲音。

“骰盅內本來就有的？”

“好像不是吧。”

“呃，這人該不會是……不會吧，這麽大膽。”

楚嵐淡淡道：“正如諸位所見，此人在骰盅上做了手腳。”

蜃樓的骰子是特制的，尋常人想要搖出豹子來是不可能的，男人只能通過這些“線”控制自己搖出比豹子低的點數。

這在與普通人的較量中，已是壓倒性的勝利了，可惜今日他碰到了段離跟楚嵐。

段離聽完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，“原來如此。”他話是這麽說，面具的嘴唇卻彎了起來，似是很滿意的模樣。

段離，楚嵐他們師徒二人旁若無人的交談，對面的那名男子見伎倆被識破，早已嚇得是抖如篩糠。

男人拔腿要跑，被早已守在旁邊的蜃樓守衛按住了。直到這時，眾人才發現，此人的修為著實不高。

男人被擒住，掙紮間臉上的面具掉落下來，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，叫道：“啊，這人我認得，是賭神袁康。”

袁康，修仙之人可能不知此人，但人界的賭徒沒有不知道此人的。

蜃樓上匯聚的也不僅僅是修仙之人，也有很多運氣好，找到蜃樓來的富家子弟。有人道：“是他啊，我聽說過，聽聞他在賭桌上戰無不勝，原來這賭□□號是這般得來的。”

“呸，賭桌上使手段，無恥之極。”

“這出千被抓，蜃樓的規矩是什麽？處死還是砍手砍腳？”

男人終於慌了，他朝著一個方向叫道：“張公子，你說過只是讓我來此處賭幾場，絕不會有危險，也不會讓他們傷我的性命，你快救救我！”

眾人看過去，發現男人求助的竟是最開始與他對賭的少年。

那少年沒想到男人竟會將他供出來，當即驚怒交加：“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。”

他嘴上這麽說，卻到底是少年心性，踩著桌子就要往外面跑，還不忘對身側的兩名隨從道：“擋住他們。”

少年隨侍的兩名修士領命留了下來，只是他們小瞧了蜃樓的守衛，那二人很快落敗，少年也被擒住了。

一出鬧劇就此結束，男人與那少年叫喊、哭嚎著，聲音十分刺耳，楚嵐便帶著段離先行離開了。

男人與少年被按在地上，少年也知自己玩脫了，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，“我，我很喜歡司樓主，只是不服那姓段……不，段樓主所以才會……才會想要搓搓他的銳氣，你們饒我這一次吧，我下次再也……再也不敢了。”

男人同樣一疊聲的求饒。

蜃樓的守衛冷冷道：“蜃樓自有蜃樓的規矩，賭局出千，那就剁了你作弊的那只的手。”

又轉向少年，“至於你，幕後挑唆，公然挑釁蜃樓主人，本該重罰，但樓主仁慈，同樣只剁你一只手。”

少年聽聞，雙眼一翻，當即暈了過去。

段離與楚嵐從傳送陣上了頂樓，回到房間，段離道：“你準備怎麽處理他們？”

楚嵐帶上門，笑了笑，隨口道：“趕出去就是了。”他走到桌邊，拎起水壺倒了杯水。

段離將狐貍面具摘了，放到桌上，低聲道：“你現在剛接手蜃樓，外面盯著你的人很多，不服你的人也很多。那兩人敢如此，就是不清楚你的實力，看輕了你。這蜃樓不比他處，今日這事若是處理不好，威懾不足，日後的麻煩只會源源不斷，想必會十分頭疼。”

而且，還有雲寒。

後面這句話，段離沒有說出來。

“我明白。”楚嵐將水遞給段離，十分自然的帶開了話題，“餓了吧，想吃什麽，我去做。”

楚嵐如今身處這個位置，段離覺得他該教他一些東西，但見楚嵐的態度，好像自有把握，他不由自主就被帶跑了。

段離報出一串菜名，楚嵐點點頭：“你在這裏等我，我很快回來。”

直到楚嵐離開了房間，段離才反應過來，他剛剛想說什麽來著？

另一邊，司明玨正坐在窗邊自己跟自己下棋，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擡道：“那兩人被送出去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司明玨扭頭看向窗外，“是那艘船？”

“是。”

司明玨點點頭，他擡手指著遠處海面上的一艘大船，“我怎麽好像在船上看到宗老了。”

宗老，是在蜃樓開藥鋪的大夫，醫術了得。

那侍從覷了一眼司明玨的臉色，道：“是，段樓主說……手臂剛斷，興許還能再接上。”

司明玨楞了楞，良久才笑起來，他喃喃地，也不知是在問誰：“你說，他到底在想些什麽？”

司明玨本以為已楚嵐的性子，不會傷害那兩人，他已做好了接手處理的準備，但楚嵐沒有，他砍了那兩人的手臂，但他沒想到，他竟在船上安排了大夫。

夠狠，可又帶著一絲溫情，但震懾已經做到了。

若其他人這麽做，司明玨可能會覺得那人很變態——這種予生予死的快感，只有變態才喜歡。

但楚嵐知道，楚嵐絕不是那樣的人。

在司明玨看來，以前的楚嵐是很好懂的，他在想什麽，透過眼神就能看出來，但近來這幾個月，他發現他越來越看不懂楚嵐了，他讀不懂他的眼神，猜不透他的心思。

不過那個人既然回來了，這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。

楚嵐離開後，屋子裏只剩下段離一個人。左右無事，他便打量起身處的房間來。

這不是楚嵐原本住的那間屋子，面積比原來大了很多，一應家具擺設也更加華美精致。

段離在書桌上發現了一個精致的小架子，上面綁著秋千，那是楚嵐尋找給他的。

——在他還是“鳥”的時候。

沒想到楚嵐搬了房間，把這個東西一並帶過來了。

段離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那架小秋千，又撫過那細細的支架，發現架子被擦拭的幹幹凈凈，就算他幾個月沒來了，楚嵐還一直有打掃這個東西。

段離繞著屋子轉了一圈，發現了另一扇門，他伸手輕輕一推，只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。

段離眼睛一亮，此處竟有一池溫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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